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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路上,那些并不如烟的城事
你从何处来呢? 我在地上走来走去而来! ——《圣经》
时下,闲暇的人们,将风尘一路赶往高原西藏,去旅游、探秘、圆梦的奔赴行程,推举为是很具时尚的动念;趋之若鹜般的蜂起前拥着。尤在青藏铁路全线贯通后,更渐是日盛。 也许一生里只有过一次; 而一次已足以影响一生。 进藏的路,虽是有川藏线、青藏线、新藏线、滇藏线的多种途径,但,名符其实的青藏行,当应是行走在青藏线上;这同样也是大多数启程的旅人,自然不二的选择。 迢迢千里的青藏路,也称之为人间的“天路”。 于是乎,数年间里,书店的高架上,排满了西行主题的游记、走笔、散文与随笔的文集、册子;洋洋成类,颇为的丰富。 细细的品读中,也渐渐的累积下了我的几意失望。 所有的文字,都使我感动。只是,著书者们分明是吝啬了自己手中握着的笔,或是生生忽视了曾有过的感知;对于穿越大青藏,必然须途经的那个西天下的城市,却鲜见得有人去着墨,间或是轻触几笔便一带而过。 于此,便心生了我的失望。 那是一个普通的省会城市,有着二千一百余年的古老历史,海拔2260米;位处“天路”的起程点上,青藏铁路开端的零公里处。 虽然,别去这个城市,我已是走过了十五年的光景。意欲故地的重返,现实下,竟已成之为不易。 自己深知,对于这个古老的小城,我的一腔热情,与那一众匆匆而过的游人,是多么的不同。

西宁,高原上的古城;西陲安宁。久有“西海锁钥”之称。 静谧的,听不到都市里过多的喧嚣,如同走入一个梦境般的天地;若是无人以告知,你定是很难想像,这个地方已是有多么的古老。 汉武帝时代,霍去病出兵击败匈奴,占据这方土地后,始起称“西平亭”;唐高宗年间,曾在此驻兵过万;宋仁宗年间,易其名为青唐城;宋哲宗年间,宋军进据后,改称为西宁州,取其为西陲安宁之意;“西宁”地名的历史便由此开始。清朝时期,又改其为西宁卫、西宁府,而延续至民国。 有古诗云,“青海城头空明月,黄沙碛里照白骨”。可以想见,历史上,这里已然是兵戈相争的战略要地。 这也是一座总被岁月里的人和事件,经过而去的城市。 这里是晋代高僧法显,开通“丝绸之路”南端线,所必途经的西部重镇。 悠远的唐蕃古道,便也是从这里经过;遥忆当年,唐藏合亲,文成公主、金成公主相继由此入藏结缘,留下千古不息的美誉传说。 其实,在这片高原厚土上的远古人类活动,至少可以追溯出六千余年的历史。 只是,曾经有过的历史,早已是在高原粗砺啸风的横扫中,尘逝古去了。

古城西宁,是一座漂泊在心的城市。 如是,每至春天里卷起的沙尘,城市里流动着的人,似乎皆是随风吹来的沙;天南海北、四面八方,聚集在了这里。 自五十年代起,由移民而兴的小城,便过早的定格了城市特性,具有的模糊与躁动不安。 街市里,已寻不到正宗氏羌人的后裔;虽是有人还说着当地的方言,但,大多数人操起的普通话,却分明混入着滑稽的南腔北调音;似乎每个人的故乡,都在很遥远的地方。 许多上了年纪的人,是被岁月里复杂的力量,裹挟到了这个城市;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根,就扎在了高原,西宁只是自己命运里的一个作弄;在熬着的长长日子里,总在渴望着,有一日,能回到自己的源头故土去。 归依的心,便久久的漂泊着。 而当他们穿越岁月生儿育女,人丁兴旺的簇拥起多代同堂的大家庭,才由衷的感叹,故乡,已是永远的回不去了。 无奈之,落叶便也不能归根。 恰应了那句心酸的话,献了青春献子孙,献了子孙献终身。 这样的人生,如同是叶舟诗句的形容: 午夜入城的羊群, 迎着刀子, 走向肉铺。 许多的事,本就是如此简单;就那么一个看得清清楚楚却无力去说得明白的结局。惟有顺命于自然,而然而安。 厚重历史的始然,在这个城市里,你会很容易觉察出,那种挥洒不去的沉重与苍凉;生活在这样一种人生背景下,似乎更能促使人深刻的理解,何谓是天不遂人意。 经济的尚不发达,决定了这个城市节奏的缓慢;却依然还固执的坚守着,那份与他城不同的生活悠闲。 这里的人们,有着美好的梦想,却常常失落于现实;怀有个人的抱负,但总又得不到自己渴求的结果。 于是,便就产生出了一众人,已是失去了等待这个城市变化的耐心;他们竭力在寻找着,去外面城市发展的可能。 每个人艰难的生命过程,都必会横生着枝节;风带来了沙,也带走了沙,不曾会有停息。 年幼时,我随母亲不情愿的落户在了这个城市;终于,在填满了自己二十余载的成长日子后,又随着另一阵风潮,漂向了地之南端的天涯海边。 事实上,我离自己的故土巴渝,行走的又更加遥远了。 我以双脚来起誓, 我必将走更远的路; 走更远的路, 以赴一场必散的宴。

古城西宁,是一座孤独而自我的城市。 地理位置上,它既不沿边塞又不临海岸,西北还偏北;与周边接壤的省份,有着相当远的距离。由此便注定着,西宁城,只能是现代化都市链条所联系着的,一个偏远的地名。内陆及沿海省际的经济热潮,对这里的辐射和影响,很为有限。 虽是进入西藏和深入广阔青海腹地的重要门户,却也长久的不被外人所熟知;这座城市,似乎是孤独而自我的存在着。 在域外人的印象里,是它的苍凉和粗旷,有着兵刃般的锐气与少数民族豪放不羁的风骨;甚至错觉的认为,今日这里依旧还是“人人带刀,骑马上班”的原始。 形同时下,在兴起的青藏旅游热中,人们也仅仅是偏爱了目的地西藏拉萨,却有意无意的忽视着,同在一个高原板块上的这个城市。 其实,今日之西宁,已是黄河上游地区最大的城市,大青海的省会所在地。 城市坐落在狭长的河湟谷地,周围由群山环抱着;南北二座古禅寺宇,居高之下俯瞰着全城;南北二川并入的细流,在此交汇为涌动着的湟水河,流淌着横穿市区而去。 这里的人文风情,温婉而平和;简约古朴之中,透着闲暇自在的生活气息;街市里,小吃摊位随处可见;公园中、湟水边、茶室里,一个盖碗茶、一碟香瓜子,一个下午便就悠然而过。 这里的人们,对生活所持有的超然与乐观,是“金钱时代”在名利场上疲于追逐的人者,所难以企及的精神修炼。 他们认真的守护自己的心灵家园,表现的固执而执着;在很市场经济的南方人看来,似乎有些不可理喻。正因是如此,才使得这片神奇的土地更加令人向往,这里的人,更为令人尊敬。 在这个城市,延续至今的河湟文化,传递给人更多的是神秘莫测。 满街随处皆可见的“清真”餐厅,与座落在一城之中,西北著名的“东关清真大寺”;很好的解释着,有着十余万人之众的穆斯林信徒,所融入伊斯兰文化特色的城市特征。 他们对于宗教的虔诚与生活的严谨,是与这个城市中的人,性格迥乎不同的另一面。 时时之间,城东清真寺里隐约飘来的声声唤拜,与这个城市的风貌,在默默中的巨大改变,对应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和谐 今日之西宁,挖掘机通城轰鸣的作业着,仿佛已是西北五省中最大的建设工地;仅一个新宁广场,其工程规模之巨,强烈反差着这个城市的过去。 翻开《西宁志》,会了解到这样一些土特产品:烤烟、玉米、马铃薯、干水果、彩石、青贝母、鹿茸…… 展开旅游图册,那八大城市景致,必然会诱惑着你的心动:北山烟雨、风台留云、湟流春涨、奇峰突兀、金峨晓日、五峰飞瀑、虎台雄踞、石峡清风。

古城西宁,也是一座由烈酒滋润着的城市。 湟水浇灌的土壤,物产自然是丰富的。青海高原盛产酿造工艺的青稞酒液;于是,人们如同钟爱情人一般的迷恋着青稞美酒;无酒不欢,个个皆善饮。 就像海子写的诗: 青稞酒在草原之夜流淌, 这些热爱生活的年轻人, 他们都不懂得我此刻的悲伤…… 省会西宁,便因美酒之故,而盛出酒徒,盛传酒事;一个百万人口的小城,白酒的消耗量却稳居世界第二,仅次位于以擅饮闻名的莫斯科城之后。 “要吃就吃手抓,要喝就喝醉下”。 在西宁喝酒,看着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,才觉是喝好了,给了主人面子。若是一个场子喝下来,还能够无其事般的站立着,必定会结下深厚的情义;酒酣耳热之时,直可交付生与死。 如有遇女性同场共饮,切莫自恃为男人;城里的女辈们,同样不乏酒中之豪杰。 几巡酒令过,人声鼎沸起,手起杯落,瓶倒人不能倒;浑身豪情顿升,个个都称是好汉英雄,人人喊叫着要上山打老虎。 酒意熏熏下,人们无所顾忌裸露着的,是原始的、古朴的、厚重的、悲情的、豪爽的、宽宏的、真诚的高原性格特质。 深醉过一次,便就是一次新生;这当是于此居城的人,过日子最为朴素的一个念想。不曾真正在这个城市生活过,便也就无从去理解。 西北可谓是苦寒之地;在这个抬头只见寸草不生的山,举目四望高楼永远都淹没在疮痍一片的泥坯房中,四季里大风凛冽黄沙漫天舞;如果不想着法子释放出内心的水深火热,你让这里的人怎么活? 茶是散文,酒是悲剧;生在一个寒冷长于温暖,绝望大于希望的西北边陲地,酒带来了多么大的安慰。 在这个城市里,我亦是无数次的醉倒过。 虽然,一个人的孤单就是狂欢,一群人的狂欢反而更加孤单。 还依稀记得,伊沙曾写过这样的诗句: 夕光中有个人酒醉后在桥上弯着腰剧烈地呕吐, 每个人对生活都有自己的感恩方式。

十五年前,当我执意着要离开这个城市,未曾去料想,会沉淀出今日这般回首眺望的心情。 行前,我着意安排了一次认真的告别。 在这个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大十字路口,在一条小街上名为“草莓餐厅”里,我见着了小玲。 小玲是我的初恋;却因着解脱与我情感破裂的痛,很快就作了婚姻的决择,嫁入了他门。 那段情,太过纯真,注定今生遗忘不去。小玲已为人妻,能够如约前来,珍视的,也是曾经。 有爱就有痛,有痛必会滋生着伤害;对于小玲而言,却是陷入的太深;只是,情感并无对错之分,内疚已不再言。 永远不会忘记,一日在车站送别她的好友调离西宁城;她噙着眼框里欲出的泪,对我说,你也带我走吧,不管多难我都会跟着你。 而当离开成为可能,我们所面对的,却是命运里的咫尺诀别。 那一日,我们都言说不出更多的话语,惟有相惜珍重。 在路口,我们彼此平静的道了别;就在我目送她背影的远去,有了一段距离;她却突然转身扑向了我,紧紧抱住我痛哭起来…… 那个拥抱,我生生受用了大半个今生;我明了其中的深意。

在南方柔软而潮湿的日子里,我无数次的想过,该如何来表达,西宁这座城市的性格;浮在眼前的旧事,总让自己落不下笔头,自己唯恐笔力的不济。 西风已是剥落了记忆的色彩,印象里的碎片,零落而模糊。或许,我永远都将无法去扑捉到灵感,写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西宁城。 这是一座令人爱恨纠缠的城市,也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;你会因了有过的日子而殊感荣光,也会自然般的念想起,它曾带给自己的伤。 虽然,我试图在遗忘,试图用一种方式去告别,以此淹没内心的苦苦执着,与那些抵死缠绵的犹豫,所产生的相互排斥与相互撕裂。 在这里,我深爱过,也痛失过。 一个给过你爱情的城市,会是怎样的城市?只是,我心中的西宁,太过自我;不写便也更好。 也许,新的西宁城正在逐步走向成形,令关注它的人们有所期待,有所期许。 湟水河、南川河,依然静静的流淌在岁月里,流淌在钟爱它的人的心里。 高原古城西宁,已是非同昨日;城事依旧是多,尘世依旧很美。 写不尽。

如果不曾相见, 我们就不会相恋。 如果不曾相知, 就不会忍受这相思的熬煎。 这是青海民歌《在那东山顶上》,填入的是仓央嘉措的一首情诗。 忧伤的曲音,恰好的流溢出,我对天路上的这个城市;这个城市里人们,我的同窗好友、曾经深爱过的人;那些还未及感恩于前的善心的人……;我永远不泯的思念之情。 是夜,望向西天,皆是离愁。
二○○八年六月六日夜于海口寓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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